宇宙锋

乙女用号。

【芥乙女】凤凰

◇完全架空,与现实无关,完全瞎编。
◇有个字为过审用了形近字(看看谁能找出来?)
◇我为兴趣写,您为兴趣看,谁也不强逼谁,大家就图个高兴。

5.

欸欸诸位,我们刚刚讲到了哪里?

对了!就是烟虹带着名叫芥川的新客到寝屋去。就说啊,烟虹和这位芥川先生,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套廊,接着又上楼梯,这回才总算到了地方。烟虹呢是忧心忡忡,一时心急胡说一句,这下可怎么圆场呢?她在心里想:这可如何是好?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吗?要是真的不懂,倒还好说。不管哪个时代的人,只要是在工作,没有不想放假的。那么,既然卖春是游女的工作,她们自然就也想歇业。烟虹作为这样的游女之一,当然也喜欢安安稳稳,什么都不做而独自睡去的夜晚。然而,倘使他人偷听呢?倘使被老板娘知道了呢?那么一切都仰赖这位芥川先生的表现——恩客的意愿,不管什么时候都重于游女啊。

烟虹就是这样忧心忡忡地拉开了纸拉门,跪下来请芥川进:

您请。

那位芥川先生就很有礼貌地像对良家子一般行礼,说:

在下进来了。

正当烟虹要合上门的时候,这个人又突然说了让人始料不及的话:

这里只有一床被子。

是。

这位芥川恩客,接下来说的话就更加让人大吃一惊。他就是皱着眉头说:那在下直接睡在榻榻米上就好。

您说什么?

还有,是否有火盆可以借用?

等一下,我说——

请小姐先就寝吧,在下还有些事要做。

此刻的烟虹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呆坐在那里看着对方。这个人原来是真的不懂。吉田先生说的可真是不错,这家伙,确实是个笨蛋,真以为这里是宿店吗?真是让人难办,唉,现在怎么做?勾引他吗?看他这样板着的一张脸,被打也说不定……不过,他可能也有什么所谓“不打女人”的修养呢……烟虹就这样坐在那里,难忍地胡思乱想起来。

而那边的芥川,这个时候正自顾自地从衣服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现在又站起来往一边走动。刚行了两步,看着茫然呆坐的烟虹,他突然说:

这是在下个人的意愿。

什么?

在吉原过夜,要做什么,在下也有了解。请不必困扰。今夜之后,也不会再来。如果担心有人难为,在下明早向店主说明,不过,如果这样做对您困扰更大,那就算了。

啊……不必了。

烟虹听了此人所言,在惊讶之下,也还是制止了对方的提议。要是任由对方去说,麻烦无疑更大。如果传出去,更是免不了会遭到吉原众人的嘲笑。哎呀呀,那真是稍微想想就让人头痛哇。也许,烟虹就此在玉穗屋的地位一落千丈,也未可知。不,绝不能任由他那样做。不过,比起芥川出人意料的直言,更让烟虹惊讶的是: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在花街睡觉,同寝一室却不和女人做爰。诸位,这不管是放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是少见的吧?那么生活在过去的,头一回见到这样恩客的游女烟虹,当然也作此想:

怪人。

然而,在那间玉穗屋二楼的寝室里,尽管当晚的聚会玩乐结束很晚,到二人进屋时已时值深夜,从两边隔板后传来的,也还是有或远或近,嗯嗯呀呀的男女叫声。在这样错乱的背景音衬托下,这间屋子的寂静登时就显得奇异而宝贵起来。

您肚子饿吗?今晚,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吧,先生?

游女烟虹就铺开被子,背对芥川默默坐了一会,回过头笑着这么和他说。

6.

倘无菅原大佐的执意要求,芥川此刻绝不会在这间寝室内——倒不如说,根本就不会踏足吉原,更不要说还落下了本该在今日完成的文书工作。他进屋脱帽,安放在地上,又从制服内袋里拿出临行时折进去的纸,拔出插在袋口的钢笔,顿悟似的停住,环顾四周。

应该需要一张桌子。

今天的任务固然已经无法完成,却也至少该大致写一遍。芥川很快注意到墙角摆有葫芦瓶插花的矮几,就收回视线,放下了纸笔起身,要把那矮几搬过来。走了两步,他才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看向正呆坐在一边,自称叫做烟虹的那位年轻女子。

芥川稍微注视了她一会,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了一种奇怪的、本不应当有的怜悯。他就说:

“这是在下个人的意愿。”

7.

烟虹打开柜门,拿出两只碟子搁在榻榻米上,又转向柜门取了个黑红漆木盒子,把两只瓷碟叠放在盒上,动作小心地用手肘把柜门碰合,站起来走向房间另一头的矮几。芥川此刻正盘坐在那里,俯首握笔书写着什么。

“品类不多,您请包涵吧。”烟虹说着坐下来,把木盒放在地上,拿下两只碟子,自己和芥川一边一只摆好。

芥川略抬了抬眼睛,放下笔向烟虹点头:“在下并不介意这些——有劳您。”

“不必道谢,您实在客气了。”

“嗯。”芥川又垂下眼睛,由下至上地扫了一眼这张草稿,捻住一边拿起来,叠到这一沓纸的最后去。

“一共三样,”烟虹打开盒子说,“都很简陋……请您见谅。羊羹,栗金团,还有剥好的花生。”

“在下知道了。”芥川并不抬头,仍旧在写。

“您是在起草什么文书吗?在这种地方,”烟虹四下环顾,“没问题吗?何况还有我在这里。”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芥川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本该在今天完成上交的。”

“原来是这样吗?”烟虹向前探了探身子,“真是辛苦啊。”

“尚可。比在下累得多的人并不在少数。”

烟虹手里刚擎着筷子,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倘事实真如他所言,吉原的收入怕要缩水不少,然而……

算了。

她探过另一只手来撩起袖兜,筷尖指向食盒:“……您要哪个?”

芥川却停了笔,抬头短暂地注视了烟虹一会。接着,稍微侧过身子看那只红黑漆涂的木盒里三样吃食:羊羹,栗金团,还有剥好的花生。

“羊羹。”

他说。

8.

唔,事情确如诸君所感的那样,游女与恩客并不像游女与恩客,倒像正正当当的主人与宾客共处一室一般——虽然吧,有些地方也不失暧昧。不过,也的确已经足够地恭敬相待。这不管对二者中哪一个来说,都一定是从没有过的怪经历。哎!总的来说,就是这样。等到芥川的公事完成,矮几被挪回墙角,插花的葫芦瓶也重新回到几面上的时候,已经月在中天,又时近满月,寝室里一片冷白的光明……

于是乎,就是在这样的月色之下,游女烟虹终于摊开了被褥,请芥川就寝:

这一天实在疲累,您请休息吧。

芥川这边却还持原来的意见:

在下与小姐同寝不宜。不用被褥,在下只睡在榻榻米上即可。

那样的话,今夜过去,您怕会生病吧。

在下身为军人,尚不娇弱至此。

那么您睡被褥,我睡在外面,这样是否可以?

就在下来看,当下季节的夜晚天气,小姐并不能承受得住。

那么好办。烟虹立刻这样说,一边的芥川吃了一惊:

什么?

您和我一起睡觉。

在下说过——

您睡这头,我睡那头,各睡各的,谁都不理谁,您看怎样?

不等芥川回答,烟虹再上一步:

或者我睡在外面。您看,您这边一旦有些许差错,有大麻烦的就会是我了。

诸君试想:前一天晚上还健健康康,次日早晨走出玉穗屋大门时,却掩着口鼻喷嚏不断的恩客……倘被老板娘见到,难免问询,紧接着怕便是一顿痛打,之后半月,自己行动不便,又不能接客。这对靠着不断接客吃饭的游女来说,真可谓是要命哇!吉原的游女,并不是白白被店家养着的。盛物的柜子、一衣一履,一钗一篦,至于一粥一饭,都需要自己花费供养。游女的肉体是妓馆的资产,妓馆却并不需出钱供养妆扮她们的肉体,而由这样一具具或白皙或浅黑、或丰盈或纤细的肉体之丛流淌出的金钱之流,却被妓馆主人们奋力压榨瓜分了大数。吉原的百年之盛,纵然几经大火仍不曾衰敝,反倒愈发绽开得烂漫,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烟虹正坐在前,双手撑地温驯恭敬地向芥川行礼:就请您,大发一回善心,可怜可怜这样的妾身吧。

恩客并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伏在面前的年轻女子的脊背。过了一会,侧过身子,解开衬衫领口的两粒纽扣,又挨个松了两边的袖扣,掀起离她远的一边被角,侧身躺下安歇了。烟虹静静伏低在那里不动,待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小,终于没有了,四下里一片安寂,檐上月照西斜。

游女烟虹,便悄声地褪去羽织,解掉腰带,从重重的蓝红两色的华丽和服中脱出,带着有红色半衿的白色正绢襦袢,灵巧巧地钻了被筒之中。

诸位,这便是游女烟虹,和名叫芥川龙之介的古怪恩客的初识一夜。既没有浪漫的恋爱冒险,也没有人人喜闻乐见的艳情剧场,讲来寡淡无奇,漫长乏味,诸君大概已经昏昏欲睡了吧?这是鄙人能力所拘,实在抱歉。不过,像这样使人困倦的漫长,在一整个的人间来比,也不过是区区半行闲言碎语,午夜前的两秒钟。是细小中的细小,微末中的微末,最不值一提的不值一提。夜色里延伸开的海面波涛汹涌,煮沸的墨汁。

—TBC—

【1202文野乙女洗眼企划】【芥乙女】凤凰

完全架空,与现实无关,完全瞎写。
预计是一个长篇或者中篇,这是开头的部分,今后会继续写完。
虽然还没展开什么情节,不过应该可以稍微达到企划的目的吧。

@文野乙女企划

1.
芥川由人引到房间里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热热闹闹地玩乐了有一会了。大佐不知怎么回事,正在军装外套了件花花绿绿的羽织,身子半起,手掌一下一下打着案面,十分快活的样子。周围几位士官学校的同期,都只穿着衬衫,高高兴兴地喝着酒。这间装饰地十分玲珑的客室两侧,几个黑衣的乐师垂着脑袋,沉默地或拨弄着三味线,或吹奏着尺八,或击打着太鼓。中间一小片空处,有个舞妓打扮的年轻女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像在跳快步舞。
“啊,怎么现在才过来?我们在这里等你,已经喝得肚子里热乎乎的了!”
舞妓当即行礼退下。芥川走过去鞠躬:
“菅原大佐。”
“唔,唔,知道了!”大佐打了个嗝,脸色似乎也因此发红了些,摆了摆手:“玩乐而已,不必如此。你!”
“是。”
“年纪轻轻,不要像个老头子一样的!知道了吗?看看你的同期们…嗯……”大佐突然拿起一杯喝尽,“哈……”
“行啦行啦,大忙人。”同期的吉田中尉上前搂住芥川的脖子把他拖到一边,“这小子我们代您教训。您快快乐乐地玩吧!嗯,芥川,你说说,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在下……”
“啊啊行了行了,听你这‘在下’就来气。快,坐到那里去,那边的空桌。本来嘛,也给你叫了美人,你又不来,只好请人家先退下等你过来了。你这个人……”吉田猛一按芥川的肩膀让他坐下,“既来之则安之,你享受吧。快叫这位先生的美女上来!”
二人拉扯的当口,先前的舞妓又上来了,这次是拿着扇子。她姿态优雅地移来,在跳的舞却仍旧是那样兔子似的步子,拖着彩绘的长衣摆,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偶尔一闪过的鬓发下的耳朵没有涂白,和面颊上的僵白色相比,再加上她穿着白布袜的双足,正在这间完全日本式的榻榻米上跳着的舞步,难免使猝不及防浸入到酒气和音乐里的芥川,有些错乱的梦幻感。
他暗暗使力按了按大腿,突然感到这里出奇的闷热,就自己提起茶壶倒水。
“唷,来啦!”
坐在纸拉门边的同期突然大叫一声,芥川也就不由得放下茶碗,抬头望过去。看见门廊里一个年轻的蓝红和服女子刚行过礼抬起头来,脸上笑吟吟的,也望向他。
“看到了吧?”吉田拍了拍他的案角。
“打扰了,”那个女子看着屋内一群人说:“我进来了。”
“欢迎欢迎!”菅原大佐快活地带头鼓起掌,“呀,烟虹小姐真是光彩照人呀!几日不见,您又美丽了不少。”此话一结,众人立刻吵吵嚷嚷地说起来。芥川不参与,只在一边沉默地喝茶。吉田立刻恨铁不成钢地凑上来低声介绍:
“这一位可是吉原的名人,将来要做花魁的。来伺候你啊。”
“哎呀哎呀,”吉田刚说过,一线女声就绕过来,“您可别胡说!”
“——烟虹小姐!”吉田动作夸张地猛一弹开,“您怎么突然就出现啦?”
“这不是我的位子吗?劳驾您,吉田大尉,快快请起贵臀,让位给我吧。”叫烟虹的女子说过这一句,就规规矩矩地垂首等吉田挪开,自己抬着衣摆过去坐下了。接着她转向芥川,躬身行了礼:
“奴家烟虹。”

2.
没见过的新面孔自称芥川。

在吉原这家近年正生意旺盛的、名叫玉穗屋的妓馆里,烟虹是名正广受追捧的卖春妇——对于这个事实,不论是前半句好看漂亮的修饰,还是后半句惹人难堪的直言,她都坦荡荡接受。十八岁,脸长得好看,在吉原算年纪轻。脑袋不笨,会和人说话,很受老板娘的栽培。音乐也好绘画也好,都学得不错;舞蹈和文字也都不差——这都是烟虹借以攀升的本钱,虽然固然是来辅佐打开双腿的魅力的本钱,但也确实是一种本钱。七八岁被卖进玉穗屋,十六岁开始接客,两年光景转瞬而过,今天她在这里接待一群军人。具体来说,她要服侍的是一名生客,生客自称芥川。
“芥川先生……不喝酒?”
她扶着衣袖再次给对方斟满茶水。
“是。”
“以前没见过您呢。”
“是。”
对方没有伸手来接,她拿着茶碗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只得放在案上
“吉田先生,星野先生还有濑川先生,都和您是同期生吗?”
“是。”
烟虹看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此人实在是个顽石,都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一个“是”字接下所有话题,教人无话可讲。烟虹抚着茶壶缠着印染蓝色牵牛花布带的把手,默然注视他侧脸一会,看见他的脸孔瘦削,皮肤苍白。芥川先生没有脱帽,掩在帽檐阴影下的眉毛颜色浅淡,连并眼睛……烟虹于是注意到他光洁平滑的眼周,再注视他的唇角,这才兀地发现这个人的年轻。这个人只是坐姿老成,顶多二十出头,不比自己大多少岁。
烟虹就垂下眼睛,在余光里瞥着墙角乐师手里的拨子。琴弦颤动,琴弦颤动,“咚”,“咚咚”,太鼓敲三下。
“芥川先生实在给我难堪。”她考虑一阵,就仰起头说。
对方似乎为她这样的直言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她。
“芥川先生喜欢喝茶?”
“为何这样问?”
“您喝很多。”
“这是焙茶。”
“啊,难怪。这是吉田先生要求的。”
“在下知道了。”
他说话不看人。
奇怪。
称呼自己时,用的也是古代人一样的“在下”。
真奇怪。
“您在看什么呢?”
“那边的乐师。”芥川顿了顿,又说:“在下曾学过三味线。”
那他一定是个公子咯。
“不过,在下家资一般,学这些风雅之物,也只是长辈强充面子。几年就放弃了。”
“真是太可惜了。”
“在下本来就志不在此,没有惋惜的说法。”
“那么您的志向是什么呢?”
对方沉默下来。烟虹自感说错话,伸手拿茶壶解围,芥川却开口说话:
“在下现在,已经在行自己的志向。”
“……但不是在这里。”芥川看着四周,略略皱了眉补一句。接着拿起茶碗欲饮,发现已经喝空掉了。
烟虹恰当时地微笑着把茶壶递上前。

3.
话说很久以前,在西方人的织布机器,火药炮弹和钢铁的枪铳,还有几千吨的巨大舰船刚刚进入这个国家还不久的时候,在海面上开始往来着运载丝绸、竹制的家具、还有瓷制的什么工艺品的商船的时候,在吉原还没有在一次次大火、一遍遍轰炸、和一道道法令下呜咽残喘着消失的时候,吉原的大门里,有家地势显眼、门脸华丽漂亮的,名叫“玉穗屋”的妓馆。每夜每夜,都永无尽头似的,挂满了画着饱满麦穗图案店纹的纸灯笼。在这灯笼的照耀之下,木隔栏后的游女们脸颈涂白,眼尾和唇角嫣红地披着或红或绿的艳丽锦缎,宛若我们现在的玻璃橱窗里经过层层精致包装的礼品似的——事实上,也的确是作为被出售的商品,等待着往来恩客的指名光顾,进行日复一日的为期一晚恋爱游戏。她们中的一位,是如半开的花朵般,正值青春而艳光无限的红人——名叫烟虹的年仅十八岁的少女。
哎呀哎呀,诸君莫要以此为怪。在我们的年代,十八岁尚未成年,许许多多的少年女孩还正在学校里快乐地享受着人生之春。然而作为很久以前的,作为可被栽培的对象而被卖进玉穗屋的少女烟虹,自己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顺流而下,一栽到底。然而,因为受老板娘的看重,而被文化的温流灌养了的这位少女,也因为这种灌养,难免较别的一般游女更多地了解到自己的处境、看到了自己的命途,自然也就更多地凝视了自己身上的悲剧——抑或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悲剧具现的事实……啊呀!实在是抱歉,诸位,这毕竟是无关话了,我们就暂且按过,先来讲我们的故事吧!喀喀,这就开始——
这天,年轻的游女烟虹,接待了一群前来玩乐的军官。在那间玉穗屋的高档客室里,烟虹照常地款款移步到指名的恩客身边,唉呀!为何这位明明指名是她的熟识军官,身边却已经有另一位女子落座了?虽然心中十分吃惊,并且伴着隐隐约约怀疑被奚落的耻辱,以及更为隐秘的、怀疑自己将在这家妓馆中失势的惊忧,烟虹也还是笑吟吟地坐下询问:
先生,烟虹给您做点什么呢?
啊,你来啦!
是。
一段时间不见,你艳光不减,好像更美丽了啊,这件和服真是好看。
哪里呀,您真是越来越油滑了,一定很讨女孩子开心吧?看,今天都不止我一个呢……
哦呀,你不要伤心——这次叫你,是为了来服侍我的同期。这个家伙,是个一根筋的笨蛋,从来没见有过女人缘,吉原更是、哎呀,一定是只从书里见过了。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现在都不见人影,明明说好这个时间来的,迟到实在可恶!啊啊,所以说啊,那个家伙,是个有奇怪上进心的工作狂人……唉,请你一定看我的颜面,多多担待他!对了——
什么呢?
那家伙,酒量不好,一旦喝醉,立刻睡死。可千万要避免这个麻烦呀。不过,他似乎喜欢焙茶。
这样啊。
真是拜托你了!军官双手合十,夸张地向烟虹请求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是拿您没办法。要加钱噢。
啊——?军官玩笑地发出惨叫。
逗您玩的。
啊,烟虹你今夜可真是光芒四射啊——
您真是谬赞了。
多谢。那么,就请你先下去,等他来再说吧。
烟虹就下去默默等候。对于这个熟客军官的怪人同期,虽然烟虹已经接客两年,也还是难免有些担心。游女靠讨客人欢心吃饭,她能够讨这位新客的欢心吗?啊呀,说话这么久真是口干舌燥,请待鄙人喝口水,回来再为诸君讲说。

4.
玩乐结束后已是深夜。乐师也好,舞妓也好,纷纷散去了。军人们各自和今夜服侍在侧的游女回房。烟虹也照例要引新客的芥川去到寝室。然而,对方却面带疑惑地问询:“请问,出去该怎样走?为何他们的去向各自不同?”
烟虹听见这话愣了一阵,终于明白过来:此人完全不懂吉原的做法,连今夜的玩乐究竟是为了做什么的,大概都一知半解。即便是夜夜接客的游女,此刻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直言呢?还是二话不说按规矩直接带他走呢?烟虹毕竟是年轻的,她尚且还在竭力撑着作为游女仅有的一点尊严,不肯在世俗面前认输,自暴自弃地说些什么惹人不齿的话来。无法,二人僵在原地不动。
“离开这里,”芥川见她不答,语气冷下来,“怎么走?”
烟虹无法,竟突发奇想地开口:“今晚付的钱,是包括了住宿的费用。”
她眼见得对面芥川的脸色奇怪起来。
“我们不能白拿客人钱的。”
她又说。
芥川脸色越发怪异了,过了许久,他僵硬地开口:
“那么,就请小姐带路到客房吧。”

—TBC—

接下来的是 @患者代码 小姐

请届时关注

文野乙女企划:

【12.02】“洗洗眼睛”主题联文企划,名单如下:

16:00——  @无糖可乐 

17:00——  @凤九凰 

18:00——  @宇宙锋 

19:00——  @患者代码 

19:30——   @韶惜 

20:00——  @王荣 

20:30——  @半盏春 

21:00——  @细谷太太不吃药 

21:30——  @虞虞虞时卿 

22:00——  @焦糖布丁抹茶芭菲 

23:00——   @攻也 

24:00—— 

主办方博客仅负责转载,作品由作者本人发布。敬请期待。

(P.S.草野心平太太因特殊缘故发文时间未定,其他一切人员照常无变动)

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绝望的夫人日复一日地在晨光中独自切割面包、醋渍黄瓜和培根做两份三明治,煎两枚鸡蛋和煮两杯量的牛奶,摆好两份盘默默吃完后将另一份三明治丢进垃圾桶,牛奶倒入水槽,站在一边注视白色液体打旋进入下水道,转身去打了一个只有忙音回应的电话。


“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怨言。这不是我自己选的吗?”夫人从黑暗中的沙发上起来,对着凌晨归家的先生笑着说,“像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怨言。当家的,这段时间很累吧?请快休息吧。”


夫人左手边闪着薄薄一刃寒光。


嫖芥,打个tag高兴高兴。


关于花火分手大会想说的话。

首先谢谢。这是个我求来的长评,本身并不光彩,不过,我出于自己的虚荣心,还是无论如何要转一下。真的对不起,为人庸俗让诸位失望了,我个人向来教人感到索然无味。虽然是对长评的回复,我也难忍表达自我的欲望,要大大啰嗦一番。

写成这样是因为当时是掷骰子决定刀糖的,我因为怕掷到刀,提前做准备(这很好想,写糖即使抛弃大脑也可以足够甜,写刀而抛弃大脑就难免狗血难看)想了想以为对乙女而言,死生已被玩烂,不论写任一方死,都难免落于俗套。乙女的悲剧,不就是谈不成恋爱吗?既如此又何必抠着死生大事不放,分手小事足矣。而分手的悲剧,必须以爱来反衬,方更显得令人痛苦。那么,既然爱,又为何分手呢?以许多真实事件参照,唯一的原因就是现实残酷,深爱敌不过鸡毛蒜皮滴水不绝。写这一篇,开始其实想的芥与“我”之间的矛盾不止于文中的叙写,还有许多可见于其他乙女向同人中(被莫名其妙当成糖)的行踪控制,衣着控制,人际交往控制(这里单说词可能难懂,举例来言就是:芥希望女主角的行动能够在他掌握内,不喜欢女主角打扮漂亮穿衣皮肤裸露多,看到女主角和其他男性交流会嫉妒,干涉女主角与朋友的交往之类……),还有伤害到女主角的朋友啦……女主角身边发生奇怪的死亡案件芥看起来是第一嫌疑人啦……这些东西。

总之,把这些也写出来的话,芥会被黑的很惨,当然作为芥迷我绝不、绝不、绝不愿意黑他,还需要在这之后给他合情合理的原因,找准空当给读者一番解释。那么这样就更是一番大工程,要耗上两万字才完结也未可知……并且显得情节拖沓啰嗦,因为此,只好放弃了这种野心勃勃的针对性讽刺。由是总觉得女主角要求分手的理由有些薄弱……然而转念一想作为一个没本事的普通人,一点大刺激都受不了,何况三回呢?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就勇敢地上了。后来抽到糖,仔细想想其实是好的,是刀的话,故事就这么凄凄惨惨地结束,反而顺理成章的狗血。这么反转一下,其实更突出了凡人之爱的力量吧。

再而是很抱歉,我这辈子一回恋爱都没谈过,所以全文虚构,没一处真话。要是有人觉得“这太真了,不会是经历过吧”,那我只好得意一下自己的能力了。我写故事时会先仔仔细细在脑子里构建一遍背景和场景,就获得了许多可以拿起放大镜来看着写的犄角旮旯,其实写这么多细节也没大意义,不过我确实好写鸡零狗碎。诚然许多描写也是不能避免现实经验的,不过,这是另一回事。

题目叫[花火分手大会],其实本意是想写一个十分热烈的花火般的很爵士的故事,但是失败了。逆行部分的高潮我也受了重挫:日本车站刷卡处没有道闸,可以直接通过。了解到这个事实后我不得已改掉了原本自得的一部分,也因为此使这一部分的阅读感受大打折扣。并且,原本腹稿时有“奔跑吧,奔跑吧”这样的重复句子,在每一段开头处写,强调氛围,就像“千里之堤的溃决绝非一日之功”那句一样,但是动手写时却给忘了,又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失败。实在不可思议,按理说忘什么都不能忘这么重要的一句开启氛围的话啊!但是就是忘了。现在也可以加,不过加了也不会有人回来为这三个字重复再看一遍,所以算了。

这是个完全女主角第一视角的故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很明显。我向来秉承一个观念:当然是我们爱着纸片人的他们,写人家的视角太多显得自作多情,我是不太好意思。(不过有时候也厚厚脸皮,哈哈)文豪野犬芥川龙之介是个大大的通缉犯,是港口黑手党武斗派成员,我先前截过第一季的图调了对比度亮度看他通缉令上写的罪行,这次用上了。这是个职业罪犯工作犯罪的人,对常人而言,就是可怖的杀人鬼。不是人人都有能耐爱他的。我尽量不忽略这一点吧。也因为这是个有趣的矛盾,所以花火分手大会才能写下来。写梦女文,当然首要为的自己开心,谈恋爱而已,我有野心,也不是用在意淫上。没什么好多说的。写芥,我就是写倘使他恋爱,希望他会做的事,别的东西无话可说。[花火分手大会]里,我是希望通过他的行止来尽量表现他的感情(主要是不要让读者觉得他对女主角没感情),写故事的第一准则是只写需要表现的部分,其他剔除。有人反驳,我就要无耻而傲慢地回应:看看您写的那什么烂鸡儿玩意,配说话吗?

结尾叙写是确实比前面薄弱许多了。诚然我想要的是从女主角下出租车后的情节有一种烟花散尽的冷寂,众人的追逐,莫说成败,常常是连结果都没有,这不是常常在现实中上演的人间剧场吗?不给她结果,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完了。反衬芥川的出现尤为珍贵,但是我写的太啰嗦拖沓,而且女主角的反应叙写薄弱,前面的高潮又是失败的,对比就没形成,就烂尾了。不过,随便看看,也觉得还行,就硬着头皮上吧。

拿给朋友看,她说女主角是真的普通人,爱也是普通的爱,不过也是真的爱,和你说的挺像。我觉得可以了。虽然没写到完美,不过目的达到了。

就是“奔跑吧,奔跑吧”,即使无能也竭力去做的爱,还有竭力的追逐。大概就是这样。言至于此,感谢诸位捧场,原谅我打个tag蹭蹭。没了

不写完没id:

@宇宙锋 太太的长评。(说是长评其实短得不能再短orz但我真的有在好好写!这些都是我绞尽脑汁从填满了四张a5纸的垃圾话里扒拉出来的……啊我真的是个大水怪)

我又去看一遍花火分手大会。

好的,我又一次死去又活来。

让两个相爱的人在这样一场盛大绚烂的花火下分手,天呐天呐天呐,我可以替他们哭到失明。简直就是拿着一把钝刀在心上缺口处反反复复进进出出!!!!

所有打call赞美您的话都梗在喉咙里,现在只想把眼泪擦干净大声问您:您抽到的真的是糖组吗!

好吧,不管是不是糖组,我都爱惨了您!!

8月31日晚,第一次看花火分手大会,我从矮床滚到地上,最后是跪在地上抹着眼泪看完的,看完之后手背上都是泪水。(我没有夸张!所以太太产的是神仙的催泪糖吧!)

当天晚上我一边反复掉眼泪来回看文一边深深为您的神仙文笔完美人设绝佳剧情所折服!!

您对感情的剖析描写真的真的真的太有感染力了!!能满溢出来攫住人心没过人头顶!!!

太太您究竟是什么神仙!!!

咬着小指在被子里悄声哭一场,舍不得丢掉手机卡,对恋人提出分手时合着眼睛几乎要喊出来,曾一起买过的纸巾扔放在包里…我不止一次揣测过这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些细节真的太自然太真切了,让人忍不住心尖颤抖。仿佛那个在两难全的安宁生活与爱情之间艰难做出抉择后痛苦愧疚的年轻女人就在眼前失魂落魄地走过。让人忍不住哀伤。

这样的小姐怎么可能是渣女,她只是一个同我们一样渴望着爱情与安宁生活的普通人。两个人相爱或许只需要挂着眼泪捧起对方的手互诉爱意,而两个人相守就意味着你需要全盘接收他的好坏将他编入你的现在和未来时时为他考虑并能为他改变自己。再看芥川的条件,充满血腥暴力的工作、被通缉的身份和早出晚归的习性。天呐,我自认为是绝对做不到顶着生命时时受到威胁的压力守着一段哪怕是对父母亲朋也不能言说的恋情。和他在一起的小姐到底是有着怎样超常人的决心与勇气。独自一人咽下所有苦难逆万千人潮奔向所爱的小姐怎么可能是渣女。

太太您太会了吧!我真的!真的!有尽量为您笔下的主角哭得很小声!!

让我三番五次掉眼泪的是小姐的在满天花火下汹涌的感情。

而太太笔下的芥川更是能让我连连尖叫的存在,没有刻意着墨,但真的真的真的恰好能让人在他的动作和言语中感受到了涓涓细流般的温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这之前只存在于我臆想的芥川就这样在您的笔下活了!!活了啊他!!!我真的太幸福了吧!!

对于太太自己觉得烂尾的评论我觉得这根本不存在!!!把数月以来所有堵在心里不可言说的悲伤都宣泄之后这样平静的描写不正恰映了主角的内心吗!!!这真的再适合不过了!!!!

最后!!!压缩了占满了两页半纸张的赞美。

太太您是神仙下凡啊啊啊啊啊遇到您真的是我的荣幸您是我的珍宝啊啊啊啊啊!!!!呜呜您太棒了吧aaaaa为您献上心脏啊啊啊!!

【文野乙女】I have a date_花火分手大会

 @文野乙女企划 (18/24h)


下午七点十六分,我们停在距离山下公园四个路口的停车场。

这里离海岸有三百多米。尽管转弯再走一段路,就有距离山下公园更近的停车场,因为龙之介身份的原因,还是选了这里泊车。我们身后隔着几十米就是山下町警署,这多少使我有些紧张,龙之介却表现得很平静。人群大多是从下午开始就来到这一带游玩,所以现在,在这并不是什么观景地带的地方,却也有游人如织的样态。龙之介没有立刻熄火,我们于是在车里沉默地僵坐了一会,和着已经微昏的街道上行走的人流,车内的气氛越发显得沉闷。因为感到实在无法忍受,我率先伸手去解安全带。

“给。”

“什么?”

我抬头,看见他手里递给我的两张坐席票,一时间手上失力,安全带扣猛地弹回,“啪”地一声。

这是三个月来我们的头一回会面。

虽说千里堤坝的溃决并非一日之功,然而实话实说,我们之间也确实没发生过矛盾,对于他个人,也没觉得有什么怨言。虽然是黑手党,龙之介却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即使偶尔被人灌醉,也从不发酒疯,只是沉沉睡着任人摆弄。虽然成天脸上一副阴仄仄的表情,交往的这两年里,也从来没和我发过火。有时路过警署,看到外面布告板上张贴的芥川龙之介通缉令,才产生那样一种实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噢,那个黑漆漆的家伙,确实是个罪行累累的杀人魔啊。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打个哆嗦。不过,也只是打个哆嗦而已。在便利店的兼职工作结束之后,我照样回到那个住处——是我们一起的住处。

往往等我熟睡后他才回来。开门,洗手,换衣服,洗漱,虽然他努力地轻声了,等这一套动作完成,我也差不多醒过来,翻过身看他推门进来。

他掀起被角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黑暗里我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伸手乱摸,有时候幸运,能抓到手,有时也不幸,摸到了他的鼻子抠到他眼睑。龙之介只是任由我盲抓,等我的手确实捏住什么目标后伸手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地说“睡吧。”和“抱歉,又这么晚。”因为刚从外面回来,洗漱时又触过水,这个时候他的手总是凉的,我就一直握着他的双手入睡。有时候他手会轻微地动一动,就知道他是又想咳嗽了,只有放开手由他翻身转到另一边掩着脸咳一通。我并不能做什么,只有抚着他胸口帮他顺气,心里十分难过。即使是在当下,也还是……不,以后不会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不会再见面。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虽然很对不起他。千里之堤的溃决并非一日之功,然而,我是否拥有千里堤呢?

港口黑手党的杀人鬼芥川龙之介是我的恋人。从我们交往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两年。虽然如此,我却感到某种难言的疲累,终于因为此决心要离开他了。不,我并不畏惧他的身份。人总有一种私心,我也不可避免,那就是:只有我是不同的。但不论如何,他对待我确实与别人不同。承蒙这样一个人的厚爱,我十分幸运,也确实感到像这样一个人的爱,是多么的宝贵啊!龙之介是个不幸的人,并没有机会在安全的环境里成长,在过去的时候也没被人爱过,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却下决心成为了我的恋人。曾几何时,我也感到对他这样沉重又宝贵的情谊的责任,现在却觉得负累。对于他,我并没有怨言,只是觉得我的爱没有能耐,对于他这个人,既承担不起,也回报不了。实在是辛苦。

三个月前,我从我们同居的公寓里收拾了行李。原本只打算不声不响走掉,想了很久,还是给他留了字条。之后搬到了早已经打点好的另一套房子里。新住所在户冢区,与我和他原来的住处相隔甚远,是与另外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合租。这些都令我感到一种暗蕴可耻的安心。上午我在旧家收拾行李,下午我在新家安顿行李,第二天早晨四点钟我从不认识的床上醒过来,盯着陌陌生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子,明白过来没有他了,感到无所适从,披头散发起来摁开灯枯坐到天大亮。因为一种隐秘的恐惧,直到坐上电车我才小心翼翼隔着衣兜打开手机。满满一车厢人里我如坐针毡,开机了,手机“嗡”地一下。数五秒钟。没有动静。再数十秒。一,二,三,四。不,太快了重来。一秒钟。两秒钟。三秒——

“叮咚。”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小姐?你的手机在响噢?”旁边坐的一位先生捅了捅我的臂肘。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也仍旧在响。几乎使我产生一种错觉:放着不管的话,它会一直这么响下去吧?

“啊……我知道了,谢谢您。”我强颜欢笑着向他点头道谢,战战兢兢拿出手机。我该提前调静音的,实在是后悔。行进的电车上,我打开手机把提示音量调到零,打开提示栏,看到五十多个未接电话的提示和三十多条简讯,都来自龙之介。他甚至注册了line,给我发了二十几遍好友申请。我深吸气一条一条简讯一个一个好友申请看过去,读到的是大同小异的内容:“为什么走?”和“现在在哪里?”和“看到请速回电话。”。大同小异的内容他重复发了六十几遍,从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到这一天早晨六点多,最近的一条是六点三刻的简讯,他写:“如果是在下的缘故,对不起,请你回来吧。”

不要。

当天下午,我办理了新的手机卡。

三个月里我心惊胆战,怕见到他。因为此,头一个月里我一直绕远路,大学课后的兼职工作也辞掉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感到压力沉重得受不了,就咬着小指在被子下悄声哭一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少部分时间我坚定不移,大部分时间我刻意不去考虑,剩下的钉头线脑时间里我质疑自己:这么做真的好吗?我确实是个混蛋。

千里之堤的溃决并非一日之功。然而,我感到自己没有千里之爱的能耐。做芥川龙之介的恋人,对我来说并不轻易。如果一切事都可以靠“爱”来解决,那该多好啊!如果真的有可以解决一切事的千里之爱,那该是多么的了不起啊!我的爱意并不足以抗敌,反而眼睁睁看着它愈发脆弱。对于芥川龙之介,我没有怨言。不过,真的没有吗?离开以后,最先想起来的却是他的好处。什么乱七八糟的零碎坏处反倒像压下水底的浮石球,过一会才渐渐从脑海里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决定要离开他的呢?啊,对了,是因为觉得无法忍受吧。

千里之堤的溃决并非一日之功。然而,我是在完全地了解了现实情况的条件下,做了清醒的考虑后,才决定和这个人交往的。是不知道父亲母亲是谁的野孩子出身,是被通缉的重犯,是专门到处杀人放火的武斗派黑手党,脸色阴沉性格偏执,身体也不大健康……啊,我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的,然而现实并不只是这么简单。是我太过傲慢的错。

是我抛弃他的。

我是个没能耐的人。没身份没背景没异能力,也不会打枪耍胳膊腿,就连体育运动都不太擅长,是个丢到人堆里再找不出的普通大学生。和芥川开始交往的两年里,我被他的仇家绑架过三次。两年二十四个月,平均开就是八个月一次。八个月一次,相对他每天做的事,不算多吧?第一次,我很及时地被救下来,大难不死,感到天大的幸运和幸福,再看见他,觉得有恍如隔世的激动,抱了他很久。那个时候的龙之介,沉默着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许久,扳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开,说“与在下为伍的人总不能幸免于厄难,趁现在还早,要离开还来得及。”啊啊,那个时候,我的心是多么坚定啊!我想,我活了近二十年,才幸而遇到这样一个人,要再找到一个,再给我二十年就可以吗?我对自己的运气并没有这样的自信。我感到决不能松手。我问他:“你希望我走吗?”听见这话,有一瞬他瞪大了眼睛,尔后抿着唇看了我一会,偏过头不说话。我就知道他想怎么回答我了。我说没事,我能忍受的。这不是很难,我能做到。我确实这么说,我也确实行动了。我把课后的兼职时间缩减,回家时间提前,行路时越发小心,挑人多的地段走,随时回头。不要给他添麻烦啊。我想。第二次绑架,就又降临了。其实也没什么。两次绑架而已,和他经历过的相比,又算什么呢?第二次绑架,我仅受了点小擦伤,虽然被匕首贴过脖子,被枪指了脑门,也还是平安地回来了。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龙之介会来接我从便利店下班。能在一天结束后,和恋人同行回家,听起来真是浪漫啊。然而事实是,那段时间我精神脆弱,常做噩梦,被恶兽追逐,在漆黑的长廊里奔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咆哮声。不认识的声音在大喊: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回头会看到什么呢?怎么跑也逃不掉了。墙面和天花板上渐渐投出古怪的光影,红色,蓝色,黄色,紫色,周遭变得鬼影徸徸。一千个人抵着我的脑袋跟我说话,听不清楚,你们说什么?“啊啊啊————!”突然一声尖叫,一千个人奔跑起来,从我脑袋上踩过去——好痛啊!一切又突然消失了,声音没有了,人没有了,走廊也没有了,我脚下虚浮,猛然发现这是在海面上,烈火在水上燃烧,我在正当心,脚下却突然一闪,咕噜咕噜沉入水中,拼力挣扎间向下看一眼,七十亿个龙之介在下面向我伸出手。我被惊醒,迎头就是他的脸,并不觉得欣慰,只有惊恐,拼命推开他,靠着床头抱膝发抖。他犹豫着向我伸出手,我浑身发颤地推回去。

他沉默着退后,坐在床脚,盯着墙面看。卧室里一片死寂。我觉得缓过来一点,抬起头看他的背影。深灰色的睡衣,黑头发的后脑勺,耳廓和脖颈一样苍白,两手扶在膝盖上,能看到一点他鬓角发尾的白色,肩膀随着呼吸有微弱的起伏。卧室里一片死寂。他突然起身,推门出去,哗啦哗啦的声音,再回来,手里握着一杯水。我看着他进来,说:“没事了,龙之介。我们继续睡吧。”他不说话,只是坐过来把水杯抵在我唇边,慢吞吞地把半杯水给我喂下去,把剩下半杯自己喝掉,空杯放到床头柜上。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躺下,关掉灯,自己也躺进来。过了一会,翻过身来抱住我说:“睡吧。”

龙之介是我熟悉的人。如果是朋友的话,两年,也了解不了什么吧?恋人就不同了。龙之介是我熟悉的人,也是我爱着的人,是值得被爱的人。但是,我有些受不了了。龙之介是拥有异能力的黑手党,而我只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第三次绑架发生之后过了五个月,我想要逃了。不是因为龙之介是不好的人,只是我的错。我为人过于傲慢,轻信自己的感情。是我的爱没有能耐。真是对不起。仔仔细细准备了两个月后,我从那个家搬走了。

“……是部下送的两张座席票。两年以来,受小姐关照很多,在下感激不尽。对于因在下之故,两年来都未参与公众活动的小姐,歉疚良多。以此作为献礼,万望您接受。在下个人,无论如何,也有再见小姐的心愿,希望小姐能使在下借此机会遂愿。”

信夹在一堆报纸刊物里,被室友从信箱里抱回来。

他知道我住在哪。

说不上来害怕还是什么,觉得心惊肉跳,又有醍醐灌顶的清清明明,头盖骨被掀开了,凉飕飕地暴露在空气里,真是可怖啊!又感到一种自噬般的好奇,心咚咚地跳。我按着胸口,想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做了决定:我要去。

或者说:我要去见他。

旧的手机卡,我并没舍得扔掉,很小心地单独放在首饰盒的一格里。不过,不需要电话簿我也能联系到他,那个电话号码,已经刻印在脑子里,与许许多多的事交缠在一起,怎么也忘不掉了。

大概就是所谓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我们在车内对视了一会。

“……这个就,”半晌,我垂着眼把他的手推回去,“不用了。”

抬头看见他直直盯视着我的眼睛。

“看我干什么?”我把脸转开问他。

“车上除掉在下,只有小姐您了。”

言下之意他只能看我。

“啊,是。”

安全带已经解开了。下车吧。我对自己说。我就伸手拉车门,刚抓住把手,突然“咔哒”一声,手拉到一半,拉不动了。我回头看他,他的手刚从全门上锁的按钮上拿开,眼睛只盯着前方看。

“小姐。”他说。

我浑身绷紧地等他发话,但是没有了。这么一声之后,车内再次陷入死寂。我盯着前面的街道看,人流都向一边走,渐渐地越来越少,终于变成稀稀落落的几个。

“芥川君。”我说。

“是。”

现在是七点二十四分。

“擅自走开了,让你担心。真的很抱歉。”

“嗯。”

“花火大会的话,快要开始了。”

“嗯。”

“一起去看吗?用那两张座席票。我只有一个人,两张票用不掉的。”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在下,”他说,顿了顿,“没打算过去。”

“这样啊。”

“嗯。”

“芥川君,”我闭起眼睛吸口气,“今天——”

“小姐过去不会叫在下‘芥川君’。”

他突然打断我说。

我再次闭上眼睛。

“……今天之后,”

我合着眼睛大声说,几乎要喊出来了:

“就分开吧!”

我穿着浴衣,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习惯,总觉得胸口闷的要命。手上的绉布手袋,脚下的草履,腰上的系带,浑身上下稍微动一动,就响起来天大的沙沙声。仿佛连车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啊。车里漆黑一片,愈发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低头看了一会自己捏着手袋的手指,抬头看向龙之介那边。他在驾驶位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前挡风玻璃。身上还是平时穿的那一身黑衣服,手放在身体两侧。在黑暗里,袖口露出的白色衬衫袖边非常显眼。

他伸手拧钥匙熄了火,按开车门。

“在下——”

他说,还是没看我。

天空似乎亮了一瞬,紧接着“砰——”地一声。因为隔着很厚的车玻璃,听起来像戳破一个巨大的泡泡。龙之介想要说的话被这一响打断掉,我们一齐抬头。隔着玻璃,看到远处的楼顶上空,一个光点正璀璨地渐渐落下来。

现在是七点半,花火大会开始了。

第一发坠入建筑身后,天又暗下来,极快的连响,天又亮了,十轨火迹从楼顶探头一路高升,熄灭了。一瞬,千千万万粒星火散开来,高天上一纵火光闪烁,此熄彼燃,花形融解交汇,终于丧失了形状,密密麻麻零零碎碎,占满建筑上方一小片天空,慢吞吞要隐下去。天再渐入暗了,哗啦哗啦地一串爆声,两枚艳红的光点圆弧探出头,猛地一闪,立刻灭下去了,这约莫本来是扇形,被建筑挡住了。又一点光冲天,小小的噼噼剥剥声,留出一痕闪暗火花的烟迹,很快突出了我们的车窗框,升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一枚闪光的红球紧追过来,闪烁着扩开。一万星火松开手各奔自由,新的一万星火又起,又一发光点升起来了,刚冒过头就暗下去。又三发,很错落有致地排开,左一右二高低不同,一片爆响,大小光点的花火高高低低地爬上楼顶显形,天大亮,又慢慢暗下来,千千万万粒火点散落满车窗框下的一绺天空。天暗下来了。天暗下来了。天又变回到黑色。

我看向他。

龙之介仍然微仰着头,嘴唇紧抿成一线,瞪大一些眼睛盯着楼顶上的天空。他在……也许,有些为自己眼所见的光景吃惊?我看向他,想出声问,最终还是把头别开。

“……在下……从没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他突然说。隔着玻璃闷闷地一声爆响压在他话尾上,接着一片“沙拉沙拉”的声音,由下至上地,一个图形闪现出来。我们又抬起头。仅维持住一两秒的时间,图形灭下去了,我突然明白过来:

“yokohama。”

他说。

“横滨。”

我说。

他没说话,突然微微抖了一下肩膀,接着闭眼掩着脸别过头压着嗓子咳了几声。衬着花火声听得反而很清楚,我感到喉咙似乎也痛起来。

过去这个时候,我往往会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已经形成了习惯。现在也下意识地想伸手,还是收回去了。他咳完这一通,仍旧掩着脸坐正,弓背闭眼慢慢地长吸了几口气,我悄悄斜着眼睛看他,车里被花火的光一下一下照亮,龙之介的脸也跟着一闪一闪地苍白。

“抱歉。”他说,又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我想了想,打开手袋拿出一包纸巾扯开递向他:“给,是nepia。”

“谢谢。”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拇指似乎下意识地来回摩挲,并没有用。

纸巾是我们还住在一起时买的。是专门为龙之介买的品牌,为照顾他的呼吸道。本来趁打折季买了很多,都存在我们的壁橱里,我平时也在包里有准备。离开那里的时候,原本放在背包里的几包纸巾,因为没注意到,所以也一并带走了,搬过来后才发现。今天过来,想来想去还是塞进手袋里了。

虽然是过去生活的遗迹,然而既不忍心扔掉,也不舍使用,见到了又感到悲哀的难堪,只在抽屉里放了三个月,今天派上用场。仔细想想,总觉得可笑。我并非对芥川龙之介个人厌烦,仅仅是因为觉得无法忍受一种生活,就决定要逃掉了。说到底还是自私冷漠。就显出这种总不由自主于我胸中升起的,对他个人的依恋的虚伪。啊,我是个爱欲低级的混蛋。而龙之介……龙之介。

说到底我是个庸人。

像在声音之海中颠簸的小舟,我们是海上唯二的活人。窗外一连片的花火声,车里仅有寂静。在这一拨拨声浪涌来的颠簸海面上,唯二的活人中唯一的龙之介君突然说话了。他说:

“……今夜,就是最后了吗?”

“是的。”我说。不由自主垂下头。

龙之介微微颔首:“在下明白了。”

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说:“过去给您添的麻烦,十分抱歉。今后,在下不会再纠缠。希望小姐今夜过得愉快。”

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那,”我说,“我就回去了。”

“请等一下。”

“什么?”

“……至少今晚,在下希望,小姐能到花火表演结束后再走。”他又很快补一句,“在下不会再提要求,也绝不多添麻烦。仅仅是,再待一会。仅此而已。”

我转头看他,龙之介也望过来。对着他的眼睛,我感到难以拒绝。

“好。”

花火在车玻璃外闪烁。

“我们下车吧。”

我说。

打开车门,花火声陡然大了起来。说实话,花火只是看起来美丽,听来却仅有噪音。这里距离花火表演的海面有几百米距离,隔着许多建筑,尚还是钻脑的巨响,真不知道在海岸边的那些人要如何忍受。也许是……不,那与当下之我已经无缘了。然而,车外到底比车内好了许多。即使是无风的夏日,在海岸线附近,夜晚的温度也是凉爽的。因为是室外,可以见到原本在车内时被窗户框掉的部分,色彩也更加明艳。真是热闹啊!在此时这一片安静的街道,不断绽放的花火反倒有了独木成林的意味,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凭空制造热烈。我关上车门,向车头方向走,几步之后,遇见了芥川龙之介。我们很有默契地保持了半臂宽的距离,靠着机顶盖站定。

千万斑斓的火星扩开坠落,一串爆响。

“这样的表演,在下从没见过。现在看来也并不差。”龙之介突然说。

千万斑斓千万形态的火星花朵层层叠叠绽放。

“是这样吗?”在一片热烈的冲天火光和潮水般响声中我鼓起勇气大声说,“那以后,可以来看看。明年,后年,大后年。不过,你要注意安全啊!”

那个时候,我一定就不会在就是了。

花火失掉形状,散落下来。声音渐弱,变成零零碎碎的噼里啪啦声。他抓住这个当口,声音也较往日高了些,说:“在下一个人,没有这样的必要。”

我听见了心里也颤一颤。

这次是沙沙的响声。一弧金色的光点在屋顶上转过一圈,又多探出一些转过一圈,再探头,终于露出它的轨迹:是旋转着的。倘使在海边欣赏,想必会看到它漩涡般的全貌吧。这样想着,龙之介突然说:“小姐想的话,可以开车再走近一些。”

“……不用了。”我说。

“那,可以坐到机顶盖上。”他说,“这样想必可以看得更清楚。”顿了顿龙之介又补一句:“在下车后有毯子。”

“不用了。”

我说。

必须拒绝。

虽然感到痛苦,我却无法假装悲情。因为被伤害感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恋人。或者说,过去的恋人。也无法争辩。是因为为了自己,才离开他。我不解释。在热烈的花火之下,我感到被孤独包围,简直要失声痛哭。我并不厌烦龙之介啊!我是个没能耐的人,我的爱也没有能耐。对不起!请你厌烦我吧!我被现实的重拳打倒,怎么也站不起来了。继续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许多事是避免不了的。而我是个普通人。原本我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他的一切,却发现自己承受不了。如果再爱一点的话,大概就可以承担了吧?是我的爱没有能耐,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吧,拜托了。也请不要太难过。请去爱更有能耐的人吧!

……求你了。

我回过头,撞上龙之介投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看。

不能再待下去了。

千千万万点光斑缓缓落下,千千万万点光斑缓缓升起;千千万万朵花绽放,千千万万朵花凋萎。热烈的花火声中,我看着他,强颜笑着说:“不想看了,我先走啦。”

龙之介瞪大眼睛。

“我自己坐电车回去,不用送了。谢谢你。”

我说完,抢在他开口前,转身跑开了。

龙之介遵守了诺言。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车站,浑浑噩噩地乘上电车,浑浑噩噩地走出车站。

回到公寓已经是五十多分钟后。

房间都空空荡荡的。啊,对啊,两位室友下午就各自结伴出去了。现在,想必还在山下公园一带吧。这个时候花火表演已经结束,街道上一定人山人海……幸而我先回来了。幸而我……

实在是哑然。

我丢下手袋,去到卫生间洗了手。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隔着一片玻璃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一脸的心灰意冷。啊,原来这就是现在的我吗?对着镜中的那个年轻人扯着嘴角笑一笑,看到她显露给我一张快哭出来的脸。唉,原来我就是拿这样一张脸来和他道别的吗?是人生中最后的会面,留给他的印象竟如此难堪,实在是丢脸啊。不,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丢脸了。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我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着,揉了揉眼角和颧肌,再笑了一遍。结束了。好了。这次看起来还不错。好了。结束了。结束了。我从卫生间出来,感到出奇的无力,倒在沙发上——真想痛哭一场啊!这空荡荡的房间,可真是寒冷啊!我撑着沙发扶手爬起来,左左右右地摸了一番,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

“……恶性事件,周边多部车辆被波及,尚无人员伤亡。消防人员正在积极灭火,目前火势已得到控制。”

我昏昏沉沉地想,终于花火把商店点燃了吗。那明年说不定就不会有花火大会了。龙之介,不,芥川君今后想看也看不成了。

“……证据,疑为针对港口黑手党的袭击行为。有匿名者称,在案发地附近目击到疑似港口黑手党成员芥川龙之介者出没。目前尚未确认爆炸车辆身份。芥川龙之介,通缉罪犯,受指控的罪名有:暴行罪,杀人罪,纵火……”

我猛地站起来。

电视仍旧在响。

“……及山下公园,目前已发布通告。请周边行人立刻撤离,注意避开事发地,避免二次爆炸损害。军警正在联通各方面资源,积极查找犯罪嫌疑人线索……”

电视屏幕上是远远拍摄的一片火光,看不来是什么地方。现场一片纷杂。警笛声,人声,还有消防车爆闪灯的红光,依稀能看到火中一辆汽车形状的黑影。

龙之介出事了。

是我的错。

如何是好?我脑中一片空白。龙之介出事了。是我的错。怎么会这样?什么怎么会这样,事实是就是这样。我手脚都仿佛被冻结,寒意顺着脊骨往上冒,浑身的血都冷了。应该做什么?我跑到玄关找到手袋,拿出手机看本地新闻。不,其实不用了,桌面上第一条消息是室友发来的:“你还好吗?还在公园那边吗?还和男朋友呆在一起吧。朝阳门附近似乎发生了恶性爆炸事件,千万注意安全。一切安好的话请报平安!”

发送时间是七点四十八分。

我坐下来,关掉电视机。思来想去也说不出别的,只发给室友“已到家”。放下手机,我深呼吸一口气,数五秒钟。一秒钟;那个人与我无关了。两秒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三——

不。

我做不到。

我抓起手机胡乱塞进手袋,跑向鞋柜。应该,应该需要一双跑鞋。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天呐!我腿和手发起抖来,几乎要摔倒了。算了。我抽出一双低跟皮鞋,浑身颤抖地蹬上脚,冲出家门。

龙之介出事了。

一定是我的错。

如果、如果、我的天哪、啊!真是见鬼,电梯怎么还不上来?我转身往楼梯间走,刚迈出两步,“叮——”地一声在背后响起来。我又一拧脚跑回去。往日乘坐都没什么感觉的电梯,现在突然感到强烈的失重感。我几乎要昏过去了。幸而这种折磨并不维持多久。啊,天哪。我脑中仅剩这一句话。天哪。天哪。天哪。我穿着浴衣,在马路上奔跑。行人们纷纷回头看那个拿着衣摆狂奔的疯女人。什么行人,什么车辆,什么指示灯——我才不要管。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听不见。天哪!我在心的显眼处大喊着;在隐秘的角落里小声抽泣:龙之介。

怎么会这样。

在奔跑中,脑中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一般。龙之介。我在心里悄悄哽咽着呼唤他。啊,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求你了……求你……不。我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世间一切的事件,何时会越来越好呢?他一定……啊,不要说出来。我紧咬着牙,把那个字死死憋在腹中,仿佛将死之人含着最后一口活气,怎么也不肯就如此这般从世间撒手。即使是异能力者,爆炸也……啊!龙之介!请你安全吧!耳边的风声和人声汽车声混杂在一起,世界都仿佛是万花筒了。在这万花筒般的光怪陆离世界中,我唯一清晰地看到龙之介的脸。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过来,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我不愿意放手。

倏忽想起很多东西来。零零碎碎的小事情,都是些一转身就翻过去的琐屑。此时却一并熙熙攘攘地浮上来。记忆海面上堆起一层又一层泡沫,啊,我知道了。海啸将要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往昔时光向我奔来,我一头撞入回忆的飞湍瀑流之中。是下过雨的午后,空气和地面一样潮湿。啊,什么来着?我一面拿着衣摆拼力奔跑,一面却浑浑噩噩地想。是什么来着?因为便利店临时放假,龙之介难得有闲,晚饭我们去新店里吃了拉面。说起来,龙之介人很瘦,意外的饭量却不小。这是怎么回事呢?这约莫是消化系统的问题吧。我因为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个问题,对由剧烈奔跑所致的肌肉酸痛,也心不在焉起来了。为什么呢?我因为喜欢吃溏心蛋,就先用筷子挑着把剖成两半的鸡蛋蛋心吃光了。过了一会,龙之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两半鸡蛋都夹给我。挑肥拣瘦却承蒙他关照,我觉得不好意思,问他“都夹给我,没问题吗?”龙之介回答说,那么就把我碗里的青菜都夹给他。碗里的配菜是切成段的菠菜,我不喜欢,他是知道的。说来说去,还是他包容我。我倒从来没为他做什么事情。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鬓发会垂下来,要戳到碗里去了,只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僵硬地维持住,我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偷笑。龙之介虽然觉得尬然,也没有办法,只能很无奈地瞥我一眼继续。我伸手把他的鬓发拢到耳后去,和他说这样不就好了……零零碎碎的动作零零碎碎的对话,此时一并涌入我的脑海中,仿佛随时可以操作着用手指放大缩小一般,一切细节都清晰得吓人起来。唉,我当初有记得这么深刻吗?仅仅是一件小事而已。然而,像这样的小事还有许多……为什么呢?

我一路奔跑着进入车站,撞到三个人。其中一个摔倒了,另一个冲着我大喊“笨蛋!”。虽然觉得对陌生人这么说话很不礼貌,但毕竟是为了我的横冲直撞才这样,于是每一个都快速地给对方鞠躬道歉。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但是,这是因为那边有很重要的……什么呢?龙之介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究竟是什么呢?不,这些问题我待会再想吧。我跌跌撞撞地刷过卡,在站台上等待电车到来。要等两分半钟。没事的,不要紧。我气喘吁吁地弯下腰缓气,一只手悄悄按在心口安慰自己:两分多钟而已。可是,这颗心可跳得真快啊!我又忍不住自问:这仅仅是因为奔跑吗?

这个时间车站人并不算多。在站台上,我坐立不安,脚一挨地,就好像针刺般幻痛。只好圆睁着眼睛茫然地抱着手臂不断跺脚踱步。两分半钟。两分半钟为何竟如此之久?脑袋逐渐胀痛起来。啊,怎么办啊!龙之介。龙之介。龙之介。仿佛随时要抱头痛哭着喊出来一样的,我僵着脸咬紧牙关,不断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龙之介。龙之介。请稍微等我一下吧!拜托了!可是,龙之介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呢?龙之介似乎是一个人吧。我抬头盯着旁边柱子上的路线图,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啊,对了。龙之介吃完面条后会很认真地用筷子把汤底捞干净。这是过去穷苦生活在他身上的遗迹。因为担心让他觉得不适,我虽然已经吃完,也一起低头捞自己碗里的面段和肉渣。偶尔捞起一小片菠菜,也安安静静吃下去了。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了捞碗底的习惯。原本以为捞来捞去的是怪人,现在却以不捞者为怪了。还能改回来吗?还是改不回来了呢?我心惊胆战,血液逆流。要是改不回来呢?我大概,并不想改吧。

提示电车进站的音乐响起。

万万没想到,而又在意料之中的事,终于发生了。

换乘港未来线时,我遇上了回家的人流。

我将成为摩西。

逆潮而行吧!我把手臂抬在身前,挤开人群前进。“真的对不起”“很抱歉”“请让一下,拜托”,说了多少次呢?啊,请原谅我!真的真的……请体谅我吧。一个人。两个人。五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千千万万个人。七十亿人。我被人墙围困,在浪潮之中,谁都有顺流而行的心愿。我想要放弃了。真是困难啊!如果是龙之介的话,会怎么做呢?如果这个时候转身,任由人流带我走呢?我使劲闭了两下眼睛,短暂的黑暗中骤然闪现的是一片火光。那是爆炸的火焰,还是今夜的花火呢?这个时候去到那里,又有什么用呢?我禁不住自问。人群的声音似乎渐渐听不到了。在脑海中出来的是龙之介最后发给我的简讯。

“如果是在下的缘故,对不起,请你回来吧。”

说起来,即使是现在,看到“僕”,我会一下子念出来的也是“yatsugare”。是像古代人一样的自称。还被同学吐槽过“你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吗?”。改不过来了。不过,要努力改也不是不能改掉。然而,恍然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地远去了。直到大海中的水那么多座后波美拉尼亚的钻石山被啄空,也不会再出现。再也、再也不会再有。奔跑着追赶,拼命伸出手,流着眼泪大喊,啊,怎么样、怎么样才能留住这个人呢?请告诉我吧!

简直就是滑稽剧,是自导自演的悲情。可笑。可笑。可笑。自取其辱吧。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呢?

嫌疑人于三个月后招供:我后悔了。

我一步一步逆流而行,忍受着人群奇怪的视线,一遍一遍重复着道歉的话。放眼望去,惨白的光线下人脸连成一片,百尺巨浪迎头劈下,我回到我的噩梦之中。一定、一定可以的。这次,我还会在海底见到龙之介吗?

千千万万和万万千千,究竟哪一个描述比较多呢?

十几米的路我走了三分钟。

或者一千年吧。再坐电车,就来不及了。我转身跑出车站,到马路边招停了出租车坐上去,对司机说:“去朝阳门。”对方回过头来看我:“那里刚发生了恶性爆炸案件噢。”

我说:“我愿意加钱。请去朝阳门,拜托了。”

我在车上打开手袋拿住手机,像当初害怕看到龙之介的信息一样,怎么也不敢取出来。看吗?不看吗?看看吧?在前进的汽车上,我倚着窗户自问。要是他一切安好呢?要怎么面对呢?要是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怀着更大的不安空手而归呢?要是他……呢?不论是哪一种……

我能够面对的了吗?

请你安全吧。

诚然,事实绝不会因我的愿望突然改变。倘若要祈祷,该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开始。纵然天神显灵,也不可能违背因果律直接改换现实。然而,我却不能停止心中的侥幸:要不是他呢?理性却认为:你应当往最坏处想,这才是保护自己的办法。千里堤的溃决绝非一日之功,而是长久的因果使然。我自问没有千里之堤的能耐,现在却发起疯,想去承接洪水了。为什么呢?倘使世间果真有什么应该被全然憎恨的人的话,我会是抛弃龙之介的最后那个人吗?我从不自大。然而,能够被确信的是:龙之介至少在我的世界中存在,这个人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我是个想逃跑的懦夫,胆小鬼,没本事,是个弱者……却没法放任他在我眼前死。

从来就不是龙之介的问题。

我心咚咚地跳,肋下抽紧,指尖发痛。把手抬到眼前摊开手心,看着无名指的内侧,对着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瞧的话,能看到小动脉的搏动。一小团火焰抽搐着,跳动着,行将熄灭了,从此要归入万籁俱寂的虚无之中。我看着这一小块皮肤的扑闪,觉得它好像竭力挣扎着,用着全部的生命想脱出什么似的。啊,究竟是在挣扎什么呢?我不忍再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它犹自跳动着,像压在捕虫网下的一只蛾子。

去年二月,我们难得共同出门一回。其实什么事也没做,仅仅是把衣服送到干洗店,去便利店购物,随便吃了晚饭,又开车沿着鹤见川走了一段路。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雪,车开到公寓楼下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在夜色之下被车灯一打,似乎发出荧荧的光。那是当年的初雪,我虽然对这类特殊事向来没什么感受,但是,因为恰好和龙之介在一起,觉得十分有趣,话也较平时多了些。因为被我的情绪感染,龙之介的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问了我:“今年似乎还没下过雪?”我说是的。这是因为今天龙之介和我一起出来了,于是天公作美。我们停好车,趁龙之介还没熄火时,我在后排,隔着驾驶座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问他:“龙之介今天开心吗?”现在想来,这举动可真是笨蛋行径啊。但在当时,不知怎的,好像无论如何也想听他回答。龙之介只是静静坐着,不肯答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只见到他垂下的眼睛。于是就又问了一遍:“今天开心吗?”,开玩笑地掐住他的脖子,说:“不说的话,就地结果你。”出乎意料的是,车内陷入长久而尴尬的沉默。我按着他的项颈,感到龙之介颈侧的动脉“扑通扑通”地在我掌中跳跃,像压在捕虫网下的一只蛾子。

我感到自己做错了事。龙之介是黑手党,被人扼颈,生命受到威胁,即使是亲近的人的玩笑,对他而言想必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他不说话,是因为我碰到他的雷区了吧。他是在生气吧。不应该这么做的。我感到非常内疚,把事情搞砸了,还伤害到他。于是松了手,将要移开胳臂,向他道歉时,却被他抬手握住了。

龙之介握着我的手,回头对我说:

“很高兴。”


那个时候我想,我愿意为他而死。

司机不愿再向前开,嘟哝着:“那里可会有黑手党行动啊。”我对他笑笑,付过了钱。这位司机是个好人。他拿过去看了看说着“这也太多了。”又抽出几张还给我。我打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司机先生又回头对我说:“这么着急,是有亲人在那边吧。千万要注意安全。”

我说谢谢。


现场的火已经被扑灭。

消防车仍旧停在那里,爆闪灯也依旧开着,仅仅是除掉了火光。远远能看到几个军警在拉隔离带。还有的,就是弥漫很远的刺鼻气味,和隔离带里黑乎乎的汽车架子。

什么都没有了。

我来做什么呢?

我站在远处,茫然地望了一会。

我来做什么呢?

现在,该怎么办呢?

……龙之介。

我转过身,浑浑噩噩地往回走。接下来,该去到什么地方呢?我是,住在什么地方的呢?因为浴衣的下摆束缚,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简直要连手袋都抓不住了啊。该回到哪里去呢?我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越来越无力。车站应该……是在另一边吧。

但是,不想回去了。

我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臂弯里。在一片黑暗中,低声哭起来。

真是没出息啊。

手机在手袋里响个不停。算了,随意怎么样吧。我在臂弯里拼命咬着嘴唇,竭力忍住哭声,衣袖很快就被眼泪浸湿了。啊,是哪里来这么多泪水的呢?我究竟在为什么而哭呢?

真是无力啊!

全完了。

黑暗之中,似乎有平稳的“嘟——”“嘟——”声,渐渐走近了。像心跳一样啊。我浑浑噩噩地想,这是谁的一颗心呢?

“小姐?”

请别理我。

有手机在我头顶被合上,短暂的“啪”一声响。

“小姐,”有个男人对我说,开始在我头顶,现在靠近了,“请抬抬头。”

“不要。”我说。

“小姐。”一双微凉的手伸过来,捧起我的脸。我没反抗,闭着眼睛不想看这个人。过了一会,他平平白白地说:“您的妆花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对不起。”他说。

“真的花了吗?”我问,不觉又淌下泪来。喉头哽咽,话尾走音。

“没有。”他说。扯起衬衫袖口擦我的脸:“是在下在撒谎。”

“是吗?”

“是的。”

我抓过他的手来看,袖口一小片黑乎乎的污迹。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啊?”

“刚才。”龙之介说。

“是吗?”

“是的。”

不知怎的,我又禁不住抽噎起来。即使用力掐着手指,也还是哭得浑身颤抖。龙之介掰开我的手,握住了。好像突然间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真是可怕啊!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呢?真是被搞得团团转啊,我。这是为什么呢?我哭倒在龙之介肩膀上。他外套的衣料并不柔软,凉凉的,是硬的,像纸一样,然而,这个人却是温暖的,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活人。唉,这是怎么回事呢?龙之介握着我的手,很轻很轻地,在我耳边蹭了蹭。发尖扎到我的耳朵。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但是,”

“……什么?”

“但是今晚,小姐离开后,在下想了很久。”龙之介说。我的耳朵痒痒的,因为他的鼻息呼在耳廓上。像要斟酌词句一般,龙之介停了一会才说:

“感到,无论如何,还是不愿放小姐走。”

“嗯。”我说,“龙之介没事,就好了。”

“这次,下次,”他顿了顿,按住我另一侧的肩膀,说,“和今后,在下都不会放您走了。”

“嗯。”我搂住龙之介的腰,脸埋在他肩膀的衣褶里,声音闷闷的。

“那么,今晚,”龙之介说。

“就请小姐回家吧。”

“好。”

我说。

—FIN—

接下来的是 @蛋糕走- 小姐




届时请关注噢!

文野乙女企划:

【8.31】I have a date 24时联文企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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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主办博客仅负责转载,作品由作者本人发布)


芥乙女

超级短打,激情码字,没查资料,别听我瞎掰。
还是军人芥×游女小姐,小姐叫志贺朱里。
预计扩一扩成个正经小说,什么时候想扩什么时候扩,不想扩就一直这么发短打。
扩的话,预计叫“指切”

“心是无价的珍宝,然而,一旦无条件地交付出去,立马变得不如路边牛粪。要被人珍视,唯一的办法就是叫他付钱。我们是因为美色被人珍视呢,还是因为才华呢?还是为的在我们身上那些一掷而去的千金呢?心并不宝贵。宝贵的是盛装它的盒子,一旦从华贵的盒子里出来,就会被踩到地上。唉,唉,这样的爱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可人们真的晓得爱吗?真是地狱啊!人并不是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没有就活不下去的是食物和水,大概还有衣装吧。嗯,就是这样的。与其要没有也照样活得很好的这样肮脏的爱,倒不如要不那么可怕还很洁净的爱。太过于爱,反倒影响人享乐呢,您说是不是?是吧,看您这样子。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啊!”她胡乱挥舞着袖子退向墙板,终于缩成一团了,只是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啊啊,那双眼睛里,是不是就有地狱呢?

她垂下脑袋不再看他。

过一会朱里想起来,胡乱扯过衣袖摸了一通袖兜,只拽出一包糖果,又换过另一边袖兜摸,拎出一只钱袋和一串琉璃珠子——欸?这回她猛地站起来,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衣袖,什么都没有了。一抬眼睛,看见芥川也站了起来,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手臂伸开了一点,将要走过来一样。不知怎么回事,看见他就脑袋清明起来,终于想起要找的东西,究竟放在哪里了。

朱里抬手抽出掖在胸口的怀纸包。

“……您怎么了?”

她并不回答,只是又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糖果纸包,厚绸钱袋,还有那串琉璃珠子,移步回到案前向他颔首:

“您请坐吧。”

芥川看了她一会,直到她冲他笑笑,才低声说了句“好”坐下了。

朱里也拿着衣摆慢慢坐下来。

“这个……”她把糖果纸包放到案上,琉璃珠子也放到案上,钱袋收回到袖兜里。理顺了坠饰的流苏,慢慢打开怀纸。

里面只有一方手帕。

“是您上次留下的,我洗过,很干净。因为怕被仆人们弄脏就一直带在身上,准备下次见面还给您。可是那之后,您就再没来过了,您这次来,就把它带回去吧。”

“本来在下就是把它送给您。”

朱里只是歪着脑袋看他笑。

对方开始还和她对视,渐渐地偏过头去,手在案上挪了两回,拿起茶碗呷了一口。

“这怎么好意思呢?和花魁会一次面,花费可不会小啊。您是军官,他们给您降价钱吗?不降的话,回去和上峰告他们一笔,这些人可怕你们这些军皮人呢。您的钱包呢?我来看看,该不会接下来几个月都要捉襟见肘了吧?”

“……请别戏弄在下。”

“花这种冤钱没用处,您没有亲朋好友吗?您自己也要吃饭穿衣。”她凑近一些,手拿住茶案边沿,“不是您不富足。我一般笑话在这里掷千金的人是败家子。”

“这是在下自己的决定。”年轻男人似乎有点恨恨地说。

“您又何必呢。”朱里看着他的脸,手上慢慢撤掉茶案。

对方闭上眼睛皱了皱眉,好像终于想通了一样,睁开眼看向她。

朱里不由得瞪大眼睛。

“地狱啊……”

她喃喃道。

他甚至还更凑近了一些。

这下连呼吸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一种全然无用的澄澈的情感升起在她心中,不,倒不如说,这样的情感早就存在,只是现在朱里没再装作瞧不见它了:这究竟是什么呢?这恐怕就是地狱吧。

“对您而言,在下是地狱吗?”

“是啊……大概……”她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在哪里呢?”

“眼睛吗?”

“不是噢。”

“那是什么呢?说实在话,在下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军中的事务,总觉得浑身不适,看过军医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昨天,听同期说了小姐成为花魁的事,今天就不由得过来了。”

“是因为地狱噢。”

“在在下这里吗?”

“是的。”她说,“芥川先生您,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不快点治疗的话,就快不久于人世了。”

“在下有那样的病吗?”

“这是地狱病啊。”

“病灶在哪里呢?”

“是啊……让我看看。生了这样的病,就会在身体里生长出一个地狱噢,这是我还是秃时,上一位花魁教给我的。芥川先生的地狱在什么地方呢?”朱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鼻尖,“眼睛没有的话,是鼻子吗?没有呢。那就是耳朵吧。”

她又拉了拉芥川的耳垂。

“耳朵也没有的话,在哪里呢?”她闭上眼睛,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这个人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那就是在这里吧。”朱里慢慢把脑袋贴上他的心口,于是听见了步调很快的“咚咚”“咚咚”的声音,“您听,地狱在这里啊。”

“地狱在在下心中吗?”

“是啊。”她说,慢慢收回扶在这个人肩上的手,搂住他的腰,“芥川先生真是不幸。”

“在下……”头顶的声音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自第一次见到小姐以来,就总是不能忘记。原本按在下的道义,花街柳巷——这么说话,很抱歉——怎么也不肯来的。但是,来过一次,就想再来一次,还想再来很多次,这是小姐的地狱病吗?在下想见到小姐。想听到小姐说话。觉得小姐是与众不同的。看到别的女性,反倒越发觉得小姐的好,越发想见到小姐了。为了满足这一点私欲,受苦也觉得没什么了。见不到小姐的时候,总觉得浑身痛苦。这就是小姐的地狱病吗?”

“爱人是地狱,被人爱是地狱。靠美色生存更是地狱。上一位花魁,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么这就是书里所谓男女之爱了。”对方说,“……是地狱病。”

“是这样吗。”她缩在这个人胸口闷闷地说。

“是地狱病。”他说,慢慢把她搂在怀里,似乎犹豫了一瞬,低下头蹭了蹭朱里的额头。

“是在下爱上了您。”

PS.爱人是地狱,被人爱是地狱。靠美色生存更是地狱。此句来自《恶女花魁》。

个芥乙女

嫖芥。激情码字,超级短打,没查资料,一切细节完全瞎编。
游女和军人设定。想很久了今天写点,以后可能再补一补。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志贺朱里。懒得想新人了

“我们这些人,眼泪是留给客人的。您想看我哭吗?想的话,可以流泪给您看,不过,这得付钱。您能明白的吧?看,”她抬起手臂,另一只手抚开袖子,“这和服,很美吧?您看,这里的花纹,是金线的刺绣噢,还有还有,看这里,这里的花朵彩绘,可是名匠的手笔。的确很美吧?看您的脸,我就知道,您也是这么想的。其实呢,这腰带内里已经打过了三个补丁,有的地方,已经快要磨破了。每次打带都要绞尽脑汁不让这些缺憾暴露在客人眼前。很可惜吧?我们这些人都受到残忍的对待,食物也好,和服也好,就连盛装用物的斗柜都要自己付钱,像您这样的傻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快一点,您提要求,我来满足,这也是日行一善噢。”

对面的青年人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连手中原本的茶碗都放下了。

“笨蛋。”

她一甩袖子,猛地坐回去。

对方却低下头,伸手在衣襟里摸索,过了一会,掏出个皮夹子。

“今天的话,还剩这么多。”对方说,“抱歉,在下不知道您的难处……”

朱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青年军人伸出去的手久无回应,于是他抬眼看过去,见到对坐人正瞪着一双眼流泪。

“……笨蛋就是笨蛋。”她拽着袖子揩眼泪,看见绿底的布面蹭上一片白痕,中间夹杂几道阑干的红道,知道妆已经花得一塌糊涂了,不由得又笑起来。

“您笑什么?”那个人听她笑了一会,终于耐不住奇怪问。

“不要你的钱。”她按住那个人的手背,把他的手和他的钱一齐推回去。

“没有考虑到您切实的难处,是在下的过错。”对方并没有收回力气,兀自和她的手抵抗,“在下原本以为,用钱会有辱您的自尊,所以一直以来……”

“我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尊严可说?”朱里看着他笑,“更何况,您不是付了钱,才能到我这儿来的吗?”

此话一出,她当即发现对方红了脸。

“您…是要强之人。在下看得出。”

对方偏过脸不再看她。

短暂的沉默。

“要强又没有用呀。”她过了一会才说。收回手侧身在水钵里洗了一遍,给他斟上新茶水。

对方接过去,并没有拿到唇边,只是掏出一方手帕,浇在上头,捻在指间伸过来,细细擦拭她的脸。

[芥川]算个七夕贺文

虽说是七夕但是迟了好久……管他呢。

嫖客有名字,志贺朱里。

虽说按规定是二十字小说但是……我才不要听话呢我要当帅气的反叛者!

01.Adventure(冒险)

趁其不备,小姐猛然抽出袖间的三棱刺,回身捅向绑架者的眼睛。

02.Angst(焦虑)

他完成任务,深夜归家,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03.Crackfic(片段)

夏夜,映射月光的江面,潮湿的雾,红漆的木桥,浴衣和手袋上印染的矢车菊和紫阳花和玻璃风铃,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耳廓,以及握住时,纤巧地让人每次都吃一惊的,微凉纤瘦的手。

04.Crime(背德)

志贺半夜翻身,确认身边的男子已经睡熟,悄声下床踮脚出了卧室,进到那个人书房里,很快看见目标。

耳朵贴近箱锁,轻敲了六回,拨动了转盘四下,终于打开保险柜,取出目标资料拍了照片。

一墙之隔的卧室,芥川正望着月光透过窗帘投在地面的窗格暗影。

“只要知道了敌方间谍的身份和接头联络的方式,就没必要进行逮捕。这会成为我们传递假信息的途径,反而为我所用,”那个时候,森先生半张面孔隐在黑暗中轻笑,“所以,过去泄露的那些情报已经不重要了。”

那么人呢?

他闭上眼睛。

05.Crossover(混合同人)

[本篇结合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

“冷却完毕!右腕重新固定完成!”

“机体内所有接触正常!”

“明白,停止信号!插头排出完成!”

“明白。插入插入栓!”

“开放脊髓传导系统,准备连接!”

“插头固定完毕!第一次接触开始!”

“插入栓注入LCL!”

“主电源接通,动力传送至所有回路!”

“一切正常。”

“明白,进行第二次接触!”

“A神经连接正常。”

“LCL电量正常。”

“思考形态切换为日语。”

“初期接触正常。”

“双向回路开通。”

“同步率57.4%!”

“谐波值正常。”

“发射——准备!”

“发射——准备!解除第一拘束器!”

“确认解除!”

“母桥移动开始!”

“第二拘束器移除!”

“第一及第二拘束器移除!”

“解除一至十五号安全装置!”

“确认解除!机体达到自由状态!”

“驾驶员志贺朱里准备——”

“——迎战使徒阿库塔咖瓦(Akutagawa)!”

06.Death(死亡)

“要说的话,女性好像一般比男性寿命长?”

“抱歉…在下对这类知识了解不多。”

“真的是那样就好了啊。”

“为什么?”

“运气好的人应该多吃苦头。”

“谁?”

“……是我啊。”

——————————————————

虽然不公平,但是……

有的人就是生来命苦。

几十年来一向秉持这个观点的小姐,默默伏在那个人胸口上……不,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人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里不曾存在过,在无止的未来也不会再有,由着毁灭,从此归于永恒。

“……所以运气好的人应该多吃苦头。”

那个老妇蹭了蹭亡化者的胸口,闭上眼睛悄声说。

07.Episode Related(剧情透露)

他们后来有了三个孩子。

08.Fantasy(幻想)

像这样的景色,希望拿给另一个人看到;像这样的食物,想让另一个人也尝到;像这样的和那样的事情,也期盼另一个人也能经历一遍——或许这样就能够相互理解了?

这个时候她会怎么做?看到这些她会怎么想?对于现在自己的行为,不知道她会作怎样的感想?高兴?喜欢?无所谓?厌恶?憎恨吗?

当他发现自己开始自然而然地,在思维的空档展开关于那个人的种种幻想时,就差不多明白过来——这就是人心的陷阱。

可能是鸦片膏。

09.Fetish(恋物癖)

在小姐已离家上班的空房间里,龙之介像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在漫长而沉寂的呼吸声间,他再一次缓缓地探出手去拿起她换下的外套,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10.First Time(第一次)

芥川龙之介可以一巴掌把樋口扇倒,一拳把宰脸揍进墙里,还能单手举镜花,手撕罗生门。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行?[冷笑]

11.Fluff(轻松)

他感到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多年前遇到的那个敌人纳撒尼尔,当小姐提着滴血的三棱刺大惊回头,却发现是他时。

幸而只是没什么武装的单打独斗绑架者。

12.Future(未来)

因为结婚对象是通缉犯,于是志贺小姐没能登记结婚,也没能入芥川家籍。

但是也和对方共度了一生。

13.Horror(惊悚)

手电筒堪堪照亮脚下的台阶,少女的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只得更紧了紧抓住栏杆的手。

夜间的寂静教学楼楼梯间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听说,十年前有个学生在四楼楼梯间门把手上吊死了噢……”

“四楼的楼梯间门……常年上着锁啊……”

“有高二值日组的学生,在四楼楼梯间看到过血脚印噢……”

“啊啊啊胡说胡说骗人的吧!!!”

“嘘……先闭嘴吧,要到四楼了。小心不要吵到他……”

往日同学们模模糊糊的悄声议论此刻不断在少女脑中清晰回放。

她停下脚步,定一定神,握紧手电再次照亮前路——

抬头看见一双漆黑的鞋子。

14.Humor(幽默)

“啊啊啊————————欸?”尖叫到一半失声,那双脚的主人好像……

“芥川同学?!”

对方似乎很不自在地撇过头。

15.Hurt/Comfort(伤害/慰藉)

志贺小姐到厨房洗掉了晚餐的碗筷,又到浴室塞好浴缸水塞拧开水龙头放热水,在旁边挂的浴巾上揩干手后,到卧室把龙之介刚拿下来的血绷带团起来扔到垃圾桶,捡起龙之介脱下来的大衣放到脏衣篓,取出新的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好内衣和睡衣放进竹篮里提到浴缸边,上楼叫龙之介下来洗澡。之后小姐靠在墙上,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突然觉得出奇的无力,慢慢顺着墙面蹲下来掩着脸悄声哭了一场。

16.Kinky(变态/怪癖)

龙之介对超商和便利店的折扣活动如数家珍。

17.Parody(仿效)

感冒了的志贺小姐,掩住口鼻伏下身咳嗽,感到胸口喉间一片锐痛。

18.Poety(诗歌/韵文)

The heavy armour becomes the light dress of childhood,

the pain is brief,the joy unending.

19.Romance(浪漫)

龙之介暗地里在网络上做了两个月的功课后,借用下属的账号在亚马逊下单了全自动洗衣机和洗碗机和智能扫地机。

20.Sci-Fi(科幻)

“您平时就做这些?”

“当然了。这艘飞船哪都用不着我的知识,我是个干活的人,不找点事做,会无聊死的。”

“新横滨”号恒星级飞船大尉芥川龙之介,看着腿一蹬一蹬从气垫摩托下挪出来的满脸黑机油女性,调出人口资料对比了一番照片,皱了皱眉,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确实就是船长森欧外叫他来找的本飞船唯一一位物理学顾问,志贺朱里博士。

21.Smut(情色)

"……怎么了?"

握着小姐手腕的龙之介并不答话,只是放下书,扳开小姐的手指,垂下眼睛沿着掌纹细细吻她的掌心。

22.Spiritual(心灵)

他梦到朱里向他伸出手,他们周遭是一片薄雾,有明亮温和的光束散在空气中,使雾气似乎都闪着金色的微光。她的手在他怀里轻轻捧出了什么东西,用手指拢住转身慢慢放进一只盒子里头,接着笑着抬头望他说:

“这东西很宝贵。我收下了。”

“……在下也有那样宝贵的东西吗?”

他茫然迷惑地发问。

适才在她的手指间隙,仿佛看到了那东西一闪而过的影像:红色的,光滑的,一下一下扑动着的,仿佛有光放射出来般的……
 那好像是——

23.Suspense(悬念)

芥川龙之介会有放弃追求太宰认可的那一天吗?

24.Time Travel(时空旅行)

她对着那个穿着破破烂烂,抬头瞪着一双黑眼睛看着自己的消瘦男孩子笑一笑:“叫姐姐。”

25.Tragedy(悲剧)

人生的大悲剧并不在于希望的破灭,而是对于希望之希望的丧失。

比如即使她竭尽全力,也再搜刮不出一点儿对那个人的爱。

26.Western(西部风格)

“喂……博士,你确定是来考察不是自杀?”

她看看又被风改了形貌的黄沙,再回头看看拽起衬衫衣领掩着口鼻咳得一塌糊涂的瘦条儿年轻男人,只得把手上两把M500插回腿上的枪套,眼珠向天一轮耸耸肩,“诺,这个给您。”

对方阴仄仄地掩着脸抬头,看见面前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27.Gary Stu(大众情人[男性])

芥川龙之介是市立高中众所周知的年级首席病弱贵公子。

28.Mray Sue(大众情人[女性])

志贺朱里是能和所有人轻松打成一片的人,再离群的孤独者也会得到她的关心。

29.AU(Alternate Universe,平行宇宙剧情)

武装侦探社的黑色恶犬侦探芥川龙之介先生,前几天刚刚在神社举行过了婚礼,夫人芥川朱里是一位高中物理老师。

30.OOC(Out ofChapter,角色个性偏差)

“小姐,请与在下,”龙之介伸出手,略略笑了笑,“共赴黄泉吧。”

小姐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提了砍骨刀往侦探社走。

31.OFC(Original Female Chapter,原创女性角色)

只要我付出就行了,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

志贺小姐想着。

毕竟是我先要爱他。

32.OMC(Original Male Chapter,原创男性角色)

志贺小姐其实有个高中时期的前男友。

33.UST(Unresolved Sexual Tension,未解决情欲)

似乎很喜欢被亲吻颈侧,龙之介。

34.PWP(Plot,What plot 无剧情,在此狭义为‘上床’)

对方费了一会时间才解开她的腰带,却没再继续,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很漂亮。”

“……啊,是啊。”小姐说着抬了抬手臂看看袖兜下端绘着的牵牛花和海棠,以及翻飞的燕子,点点头:“确实呢,很漂亮。”

“不……不是衣服。”龙之介顿了顿说,手很轻缓地掀开她的外衣衣摆,襦袢上的半衿就显露出来,他又开始认认真真解她腰间的白色衣带。

“那是什么呢?”小姐问,稍微侧过脸,气息到底有些不稳了。

“……朱里。”

35.RPS(Real Person Slash,真人同人)

志愿成为文豪芥川龙之介的避雷针。

PS.最后一句勿怪